蔣兆和:“藝術是一切感情的表現”
1938年,舉辦了人生中第一次個人畫展后的蔣兆和以《什么是藝術?》為題寫下:“藝術是一切感情的表現,一切生命的靈魂!1985年,被沉疴重壓于病榻之上的蔣兆和仍嘆:“藝術之道,為促進人類之精神文明,伸正義,重感情,共同向上,方不愧人為萬物之靈!闭驹20世紀浩浩湯湯的歷史浪潮中,蔣兆和對藝術最真摯的表達,從未偏離對個體生命的關注、對情感力量的篤信。
蔣兆和的人物畫創(chuàng)作毋庸置疑是20世紀中國畫變革進程中的一座高峰,其筆底那些在抗戰(zhàn)烽火中流離失所的苦難人民形象,總能引發(fā)人們的深切共鳴與歷史懷想,堪稱現代中國美術史中的經典作品。他于1943年完成的《流民圖》更奠定了中國現代寫實主義人物畫的光輝頂點,被認為是20世紀偉大的人物畫作品。
近日,由中國美術家協會、中央美術學院主辦的“蔣兆和:屬于我的荒草徑”藝術展在深圳市當代藝術與城市規(guī)劃館舉辦。此次展覽是近年來規(guī)模最大的蔣兆和藝術展覽,配合視覺技術、AI算法等輔助手段,深耕“藝術與科技”當代展陳思路,立體展現了蔣兆和不同創(chuàng)作時期的代表作品83件。展覽既彰顯了深圳的科技藝術融合基因,也是對蔣兆和人文精神的當代續(xù)寫。
在困頓中求索藝術之真
蔣兆和1904年出生于四川瀘州,祖父和父親均是清末秀才,成長于書香門第的蔣兆和自幼便學習傳統書法與繪畫。后因家道中落,難以維持生活的蔣兆和決意前往上海謀出路。獨自闖蕩十里洋場的蔣兆和剛滿16歲,此間甘苦,難為外人道。蔣兆和自陳:“離鄉(xiāng)闖蕩于外,終日為生存而掙扎,困頓之余倍感凄涼,覺天地之大,似不容我!
在上海謀生時期,蔣兆和先在先施百貨公司照相部工作,主要負責廣告畫、櫥窗美術設計等工作,后又任職新新、琦華百貨公司,承擔廣告牌、美術字、月份牌、服裝設計、裝幀設計、插圖設計等工藝美術相關工作。這段經歷讓蔣兆和深切體會到底層生活的艱辛,堅定了他以筆為媒、為底層百姓造像的決心。
隨著生活漸趨安定,蔣兆和在工余時間潛心研習美術,并嘗試通過創(chuàng)作表達更深層次的個人思考。1925年,他完成了油畫處女作《黃包車夫的家庭》,同時期還創(chuàng)作了《苦役》《慰》《夜之幽曲》等裝飾畫作品。其中,《黃包車夫的家庭》與《苦役》尤為突出,是以現實主義手法揭示時代悲劇、叩問生命意義的早期呈現。
1927年9月,蔣兆和經商人黃震之引薦,結識了剛從法國留學歸來的徐悲鴻。在短暫的求教和交流中,徐悲鴻以西方寫實主義改良中國畫的藝術主張,對蔣兆和產生了深遠影響。1935年9月,蔣兆和輾轉至北平,開設畫室授徒,然而生活依然困頓艱辛。1938年他因戰(zhàn)事被迫留在北平,受聘于京華私立美術學院,次年擔任北平藝術?茖W校的素描老師。盡管這一時期,蔣兆和的創(chuàng)作尚未成熟,甚至還有在油畫、水墨、裝飾畫、雕塑等媒介選擇上的反復,但其藝術表達的核心主張已基本確立下來。
聚焦生命價值的創(chuàng)作之路

田園寥落干戈后(國畫) 157×110厘米 1941年 蔣兆和
20世紀30年代至40年代,蔣兆和創(chuàng)作了《賣小吃的老人》《朱門酒肉臭》《盲人》《與阿Q像》《流浪小子》《田園寥落干戈后》《流民圖》《爸爸永不回來了》等一批反映戰(zhàn)爭鐵蹄下百姓苦難生活圖景的畫作。其中,尤以高六尺、長九丈的人物群像巨構《流民圖》最具代表性。畫卷刻畫了一百多位深受戰(zhàn)爭災難之苦的難民形象,每一個人物形象都頗具感染力,他們的血淚、掙扎,以及對生的渴望與對命運的無奈,都透過蔣兆和細膩而深刻的筆觸,如利刃般直擊觀者的內心。作品完成次年在上海展出時被日本人以借閱為由變相沒收,此后杳無音信,直至1953年才被輾轉找回。

小孩與鴿(國畫) 88×66厘米 1954年 蔣兆和
1947年,蔣兆和在北平與徐悲鴻久別重逢,應徐悲鴻之邀在北平藝術?茖W校擔任助教,此后長期在中央美術學院擔任教職。20世紀50年代,蔣兆和除了創(chuàng)作《把學習成績告訴志愿軍叔叔》《小孩與鴿》《母親的希望》《給爺爺讀報》《杜甫像》等為人熟知的作品外,將更多的精力置于國畫人物畫教學改革上。他先后發(fā)表多篇關于人物畫造型教學的講義和文章,改變了“素描為一切造型藝術基礎”的教學理論,力求以傳統筆墨技法與“線條造型”為基底,創(chuàng)立一套兼顧中國畫造型規(guī)律與科學精神的寫實技法,以適應現代人物畫的發(fā)展需要。
在藝術生涯的末期,蔣兆和以歷史人物為主要創(chuàng)作題材,完成了《太白沉思》《李清照像》《悠然見南山》《司馬遷》等一系列深入人心的古代文人肖像。此類人物創(chuàng)作因缺乏明確的形象依據,畫家只能以心為炬,從古人史傳詩文中揣摩風骨、體悟心境,因而筆墨意趣更為純粹。這些作品不僅是其藝術語言的凝練,更是穿越時空的精神對話。
經典從不為時代所困
有感于其藝旅之坎坷不易,此次展覽以“屬于我的荒草徑”為主題,分為“漫步街頭”“春望人間”“往還古今”“藝為人生”四個主題單元。展覽一方面旨在呈現蔣兆和在推動中國畫現代轉型進程中所面對的曲折環(huán)境,幫助觀眾從個人視角貼近蔣兆和的創(chuàng)作歷程與情感底色,以“荒草徑”代指蔣兆和足下那條荒蕪、崎嶇,畫家卻執(zhí)意要走的道路。另一方面,也指向蔣兆和畫中那些在歷史巨浪中難以自持、無力應對的底層人民,共同構成獨屬于蔣兆和的巨大精神力量。
在信息普遍呈現即時性與碎片化的當下,“經典”二字顯得愈發(fā)珍貴。作為經典,其自身秉持的人性共鳴與歷史價值從不為時代所困。在習慣快速閱讀的時代,以多樣化的視聽手段喚起觀者多維度、沉浸式的情感共振,是在當代展陳思路下重新建立深度閱讀的可探途徑。
盡管今日社會語境已與蔣兆和所處的時代迥異,但人性本真的光輝始終如一。當我們凝望那個初入繁華都市而觀得人性最寶貴之價值的畫家蔣兆和,其“師我者萬物之形體,惠我者世間之人情”的藝術箴言在當代語境中依然能夠煥發(fā)出新的力量。
(作者為中國藝術研究院副研究員)
2025年8月17日《中國文化報》
第2版刊發(fā)特別報道
《蔣兆和:“藝術是一切感情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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